送走他们，卓青薇总算松了口气。

        他这个表哥，与有荣焉。

        孟府，听松斋内。

        似乎瞬间冲淡了舱室内浑浊的河腥与汗味，带来一丝虚幻的清凉。

        常年没什么表情的冷面庞上，紧抿的线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嗯。”低沉短促的回应从他间溢出。

        这般想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有如此玲珑剔透的心思与不堕青云的傲骨，不愧是青薇！

        陆守墨一直半阖着眼听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坚的桌面，听到卓青薇置赔偿的方式时，他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琦那厮还算识相，赔礼给得足足的，一点没敢克扣。巡城司的人送去了，只是那位青娘子……”

        舱内重归寂静，只有江水拍岸，一声，又一声。

        片刻后，他抽出手，掌心摊开。

        老爷在世时就是远近闻名的儒商，如今看来，姑娘也不遑多让。如此想着，他心一热，背过去，又悄悄红了眼眶。

        一方素白的锦帕静静躺在那里，质地柔细腻，边缘绣着几枝松柏，寥寥数笔，却疏朗有致，遒劲人。

        手下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奇：“她只收了她该得的那份，其余多出来的，听说全被她登记造册，说是要查清楚被青龙帮欺负过的商，分文不少地补偿回去。”

        王录事闻言，眼底的惊讶几乎掩饰不住：“青娘子高义，王某佩服。既然是青龙帮赔付的，自然是由您主。”这番话，倒有七八分是真心实意了。

        陆守墨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昏暗中，只有他膛剧烈的起伏。过了许久，他才将帕子仔细叠好，重新贴收起。

        墨迹淋漓，酣畅饱满，映着他眸底深沉的思量。不枉他前些时日特地敲打了一番那琦，看来他倒还算上。

        说着，她瞥了王录事一眼，笑容清浅：“既然是青龙帮‘自愿’赔付之资，理应用来抚那些真正受过其害之人。王录事以为如何呢？”

        听完，他缓缓勾起角，提起紫毫，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字：“明理”。

        船舱内光线昏暗，那方素帕却仿佛自带微光。他犹豫片刻，糙的指腹，带着小心翼翼，轻轻抚过那光冰凉的丝缎，掠过那细密括的松柏绣纹。

        不过青薇此举，既全了自清名，又施恩于市井，更无形中借力打力，借青龙帮之赔，扬霓裳阁之善。

        孟知白端坐于书案之后，窗外修竹摇曳，室内檀香袅袅。青霄立在他侧，将上午在霓裳阁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告给他。

        陆英觑着他的神色，虽看不出太大变化，但跟随他多年练就的直觉，也能感知到他此刻心情不错。

查明受过青龙帮欺压勒索的商名单与损失详情后，再将这些财物，一一补偿于他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两个同样面异色的兵丁匆匆离开。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多看了卓青薇一眼，暗自咋：这青娘子年纪轻轻，竟如此通透有风骨，也难怪……他摇摇，不敢深想，快步离去。

        姑娘此举，一是真心想帮衬那些同样受欺压的商，二是借此将这笔手的“多出赔偿”散出去，避免留在手中惹人猜疑，三是也为霓裳阁在商贾中结一份善缘。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码上，      一艘巨大的漕船静静停泊在繁忙的码旁。船舱底层一间隐秘而干燥的舱室内，高大的黑衣男人也坐在一张厚重的柏木方桌后，听着手下低声的汇报。

        陆守墨静坐片刻，忽然伸出手，探入怀中。他动作有些慢，又有些郑重。

        舱门轻轻合拢，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江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林庆看着这个独当一面的姑娘，眼中出钦佩之色。

        桌上除了一盏陶碗盛着的清水，别无他物。他背脊直如标枪，隐在灯影的暗，大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良久。又将帕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若隐若现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非兰非麝，倒像是新荷初绽时，那一点浸在寒水中的心，带着水汽的微凉与菡萏的清绝。

        他知趣地躬退下：“二爷若没别的吩咐，小的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