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轉頭看她。她沒有再講下去,拉著他往廟埕後面走。
老人的眉
動了一下。他看著程衍,好像在看一個不應該看得到這件事的人,然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阿豪站了一整天,」韞說,「才讓地接走一小截。」她看著那一個老人,「他們讓地接走,還讓地還回來。」
他在心裡把它畫成一張圖。三十幾個節點,每一個都不強,全
接在同一條電源上,那一個老人是主控,決定誰在什麼時候用力、誰在什麼時候讓出去。一個節點要用力,整條線替它出。
* * *
鼓停了。三十幾個人收刀、收棍,一起喊了一聲,喊得廟埕的鴿子全
飛起來。
程衍一走近,灰就碰上了。
老人看了他一下。
「他們在地底下,」她說,「是一個人。」
「嗯。」
散陣的時候,程衍走過去。
「那就要有人去當師父。」他說,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韞,「那一個,是阿廷廟裡的客人吧?」
他寫了很多年的程式,最難的就是讓三十幾個東西同時跑、不打架。這一個老人用一對鼓棒就
到了。
「他點頭的樣子,」韞說,「跟我哥一樣。」
「練多久?」
子廟裡那種有東西坐著的感覺。
「你們,」程衍說,「是怎麼接在一起的?」
韞站在他旁邊,也看出來了。她的手扣住他的手臂。
鼓響了。
每一個人的
上都有那一
,跟阿豪
上那一
是同一種,大小也差不多。可是阿豪
上那一
沒有路,這三十幾個人
上的,有。
「他剛才,」她說,「跟我點頭。」
那一個老人正把鼓棒插回腰帶上。他看見程衍走過來,停了一下,眼睛越過程衍,看著後面的韞。
他走了。
他摸到了。那三十幾
,不是各走各的。它們從每一個人的腳底接進地裡,在地底下接成一片,接到那一個拿鼓棒的老人腳下,從老人
上繞一圈,再分回去。三十幾個人,一口氣。
正中間站著一個女
「嗯。」
韞走過來,站在程衍旁邊,看著那一個背影。
老人的鼓棒一落,三十幾個人同時動起來。他們跑成一條長蛇,再繞成一個圈,再從圈裡翻出來,兩兩一對,兵
碰兵
,碰得火星都出來了。每一下都打得很重,重到藤牌上的漆一片一片往下掉,可是沒有一個人失手,沒有一個人的力氣衝出去收不回來。
程衍想起阿豪。一個人,一
沒有路的力氣,一個群組。
三十幾個人,穿著一樣的黑衣,腰上綁著紅帶,頭上綁著頭巾,只有最前面幾個畫著臉,手上每一個都拿著兵
:大刀、雙斧、長棍、藤牌、叉,一排一排站好。最前面一個年輕人扛著一面大旗,旗子旁邊站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手上拿著一對鼓棒。
廟埕中間已經圍了一圈人。
「阿伯,」程衍說,「我想問一件事。」
十幾口快速爐排成兩排,每一口都在燒,火是藍的,轟轟地響,響得講話要用喊的。蒸籠疊得比人還高,一疊一疊冒著白煙。三十幾個人在裡面跑,有人切,有人炸,有人端,每一個都知
自己要去哪裡,沒有一個撞到別人。
* * *
程衍的灰貼著地面,一點一點往裡摸。
「我練了五十幾年。」老人說,「他們最短的,也練了好幾個年頭。」他拍了一下腰上的鼓棒,「一個人打不過的,三十六個一起,就打得過。」
程衍沒有答。
「沒有師父的,」他說,「怎麼辦?」
棚子底下是一個戰場。
程衍看著他的背影。客人這兩個字,從三民區傳到內門了。傳得到內門,那一個講話有口音的人,也問得到。
「整個三民區都在講。」老人說,「太子爺笑三次的那一個。」他看著韞,點了一下頭,點得很慢,像在跟一個平輩打招呼,「遶境那一天,我們也在。」
「練。」他說,「練到三十六個人只有一口氣。」
老人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