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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夫而妊

        她只记得方才在轿子里想起来的那些事,掀摊子,糖人摔了一地,她爹赔钱,她被抱走。

        她盯着老翁的脸,可那片雾太厚了,她什么都看不清。

        沈念茯的后脑又了一下。

        那老翁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却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了边。

        不能哭。

        摊子后面的老翁正低着,用一把小铜勺舀起一勺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只兔子的形状。

        她站在人群里,裹着那件墨绿缠枝莲的斗篷,银狐领簇着下颌,赭黄的裙摆从斗篷底下出一截,在灯火里泛着一层温的光。

        彩楼上披红挂绿,楼前挂着一排琉璃灯,灯上画着美人图,灯影里有人影绰绰,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混着酒香和脂粉气,甜腻腻的,像一块化不开的蜜糖。

        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上。

        她站在街边,仰看了一眼四周。这里已经是庙会的正中心,四面八方全是人,全是灯,全是嘈杂的声浪。

        她今日出来,是来祈福的,是来开开心心逛庙会的,她不能哭。

        轿子又往前走了一段,经过一座高高的彩楼。

        她按了按太阳,正要让青禾把帘子掀开透透气,轿子忽然停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把那酸意压了回去。

        他比了个及腰的高度,又笑了一下,“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嫁人了吧?”

        沈念茯愣了一下。

        那个摊子不大,一张矮桌,一个炭炉,炉上架着一只小铜锅,锅里熬着麦芽糖浆,金黄的、黏稠的,在灯火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桌上插着几竹签,签上裹着糖浆,有的已经凝成了形――有龙,有凤,有兔子,有猴子,还有一只展翅的朱雀,翅膀薄得透光。

        街两侧的铺子把货物摆到了门口,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绢花的、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白薯的、卖炸馓子的,热气腾腾的,甜香混着焦香,扑面而来。

        “您不记得老汉了?”老翁笑呵呵的,手里的勺子搁下来,在围裙上了手,“您小时候常来老汉摊子上买糖人。您最喜欢那只龙,金龙,鳞片一片一片刻出来的。有一回您没抢着,还把老汉摊子掀了。您爹赔了老汉三钱银子,又买了三糖棍才把您哄好。”

        他盯着沈念茯看了两息,忽然眯起眼来,嘴角咧开一个笑:“沈小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来,目光落在沈念茯脸上,手里的勺子停了一瞬。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太记得了。”

        沈念茯走到糖人摊子前面站定了。

        可那些人的脸全是模糊的,她爹是模糊的,那个穿蓝布衫的小男孩是模糊的,连她自己攥着三糖棍的那双手都是模糊的。

        老翁没有在意,摆了摆手:“不记得也正常,多少年过去了。您那时候才这么高。”

        她忽然觉得那香味太了,得她有些晕。

        他的目光

出的手,是那碗温热的米酒,是那句“我这一辈子,从到尾,从里到外,干干净净的,只给你一个人”。

        她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前方街口围了一大圈人,圈子中间搭了个台子,台子上有人在舞狮,金狮踩着鼓点腾挪跃,狮一甩,围观的人群便齐声叫好。

        沈念茯听见轿帘外面传来一阵阵喝彩声和铜锣声,混着丝竹弦的热闹调子,像是有杂耍班子在街上表演。

        沈念茯掀开轿帘,扶住青禾的手下了轿。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轿帘,靠在引枕上。

        她盯着那摊子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迈开了步子。

        青禾跟在她后半步,低声说:“小姐,人多,您慢些走。”

        轿帘外传来青禾的声音:“小姐,前面街口人多,轿子过不去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水光从眼底泛上来,薄薄一层,被灯火一映,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轿子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外面的嘈杂声忽然更大了。

        “您是……”她看着那张脸,后脑隐隐了一下。她想不起来。可那张脸又有些熟,像隔着一层雾的旧画,轮廓模糊,可感觉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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