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在
十一月廿八,天光未亮。
傅晋深从廊下离开时,晨雾正从庭院里漫上来,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游走,把枯梅的枝丫裹得模糊。
他的玄色朝袍上凝着夜lou,衣摆边缘洇出深色的shi痕,步履沉稳如常。
他上朝去了。
满殿文武照例禀事,他坐在侧席,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苍白,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
周庭玉禀报江南河工进度时,他微微颔首,朱笔落下,利落批了一个“准”字。
散朝后,他径直回了镇北堂。
案上折子堆了半尺高。
他坐下来,一封一封批。
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偌大的堂中安安静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和朱笔落纸的沙沙声。
批到第十七封时,他忽然搁下笔。
唤来墨影,只说了两句话:“传话给监临孟伯庸,程洵的冬衣、笔墨、官驿,今日之内办妥。以沈氏名义送至。”
墨影应声退下。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心口那dao闷痛从晨间持续到现在,没有消减半分,反倒随着暮色一寸一寸地往深chu1钻,钉在肋骨之间,随着每一次呼xi往肉里碾。
他依旧坐得笔直,脊背tingba,没有半分弯折。
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铺在他的眉骨上。
他今日依旧簪着那支红梅簪,簪tou那朵红梅在暮光里泛着沉沉的光,衬得他眉眼冷峻bi1人。
烛火映在眼底,墨色的瞳仁深得看不见底,藏着满xiong腔压不住的沉郁。
傅晋深搁下笔,起shen,走到窗前,推开。
掌心撑着微凉的窗沿,虎口的旧疤贴着冰冷的木纹。
心口骤然又是一阵刺痛,他眉心微蹙,转瞬又压平了所有痛楚。
入夜后,他回了主殿,在案前坐了很久,案上摊着从江南加急送来的折子,他看了半宿,朱笔起起落落。
心口的痛从钝钝的闷变成了尖锐的刺,一下一下地扎着,扎得他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洇shi了一片。
他把朱笔搁在砚台上,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隔着玄色的衣料按在那朵红梅烙印上。
掌心底下,心tiao乱得厉害。
他闭上眼,额角抵上冰凉的案面,案面的紫檀纹路硌着他的额心,凉意透骨。
他没有动,就那么弯着腰,按着心口,在案上趴了很久,借着刺骨的凉意压制翻涌的痛感。
待到那阵绞痛慢慢退下去,他才直起shen来,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冷。
夜色沉沉,笼罩了整座王府。
——
十一月廿九,丑时。
幽茯阁的灯已经熄了。
沈念茯躺在榻上,面朝承尘,眼睛睁着。
她这一日,始终未发一言。
白天青禾端来膳食汤药,她都安安静静吃完喝尽。
可无论青禾在旁边低声说些什么,她都只是听着,偶尔点tou,目光空空dangdang,没有半点神采。
到了夜里,她终于撑不住,眼pi沉沉地合上了。
呼xi浅而均匀,眉心却紧紧蹙着,锁着一dao深深的纹路,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指节微蜷。
褥单中间那片位置她还是下意识地避开着,贴着最里侧睡,后背抵着墙。
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
傅晋深侧shen走了进来,反手合上门扇,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高大tingba的shen影上。
他穿着一件玄色中衣,外面没有披氅衣,墨发松松垂在肩tou,发间的红梅簪依旧端正,月色落在他shen上时,衬得肩背宽阔、腰shen劲瘦,shen形利落tingba。
他走到榻边站定了,垂眸静静看着熟睡的人,她清瘦了不少,月光浅浅勾勒出颧骨,看着格外单薄脆弱。
他看了很久,垂在shen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深邃的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浅红,极淡,却藏不住。
他闭眼缓了一瞬,再睁开时,那点脆弱的红全数敛尽了。
他在榻边坐下,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她,而后缓缓抬手,将她覆在小腹上的微凉小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
她的手是凉的。
那种凉不像平日她指尖微凉,是从骨toufeng里渗出来的、气血虚透了的凉。
他攥着她的手,掌心guntang,虎口那dao旧疤贴着她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把温度焐过去。
沈念茯没有醒,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像是在梦里抓寻什么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