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引来了一只秃鹫，灰黑色的羽上没有任何衔接，着个光秃秃的脑袋与尖喙，俯冲着下来。

        他看不见后，不知她的神情，也不知，自己的棉大衣上，被她掉落的泪滴洇出了两旺水痕。

        我也还有你。

        林瑾对鸟儿的靠近毫无畏惧，更将手心摊开了些，方便它的食用。

        他从未品尝，自然也说不出什么眷恋。

        他把她拉起来，发觉她居然泪眼婆娑。

        林瑾想了想，说：“还是烧了吧。他杀了那么多藏羚羊，就算有下辈子，也不有子嗣了。”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与她其实在一样的境地之中。他也没有亲人了，很久之前，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了他的血肉至亲。亲人，亲情，那是什么滋味？

        “嗯。”

        走下山坡时，林瑾一直低着，心思却全无在注意脚下的路况上。脑海里涌出的都是过去与哥哥的点滴回忆，复杂的情绪交织着，让她错看了脚前的一块石子。

        对着林瑾，他说：“好孩子，你还有我。”

        背后的小姑娘沉默着，他想开口跟她说句话，又怕惹得她更难受，只能也用沉默来应对。

        “我在。”他也把声音放低，微微侧过去，贴着她的发。

        他们都是命不好的人，生来注定是要经受孑然一的。陆为早就认了命，不再妄想自己还能与什么人有什么羁绊。

        林瑾怕牛粪燃烧的温度不够，不能让这些全都燃烧殆尽，又下了山坡，舀了汽油上来，浇在石堆中的那一滩血泥上。

        这一带山鹰和秃鹫都不少，可当林述的整个人都已被拆分殆尽，竟连一只前来啄食的大鸟都没有。林瑾站在火堆边，手里握着一团分不清位的糜烂骨肉，望着天空高高举起。

        选择权在林瑾的手里，她并没有什么犹豫，当即作出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陆为几乎以为这是错觉。

        陆为拉着林瑾站得远远的，旁观着一个人类的最后时刻。

        她第一次展现自己孱弱的一面。

        陆为很想劝她，说一句不是这样。可事实的确正如她所说。藏人们认为，秃鹫不吃的人，都是在生前作过恶的。鹰是有灵的鸟儿，它们凌厉的眼睛能穿人的灵魂，看透人的善恶本质。

        林瑾不跟他扭，爬上了他的后背，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陆为双手托在她后，稳稳当当背着她下坡。

        是也剁碎了喂鹰，还是换个理法。

        “我背你下去，上来。”

        她抱着他的手臂越箍越紧，深深埋在他宽阔的肩背中。

        火从楚玛尔河烧到了太阳湖，人与藏羚羊最终得到同样的归宿。

        满地的残骸和肉糜，铺陈如一张地毯。

        哪知那秃鹫都已经张开了嘴，却在要咬上肉糜之时忽然转变了方向，着林瑾的手臂飞驰而过。翅膀掀起的风卷起了她的发丝，发杂乱的飘着，如同招展的风旗。

        陆为了一口气。

        火折子一点，扔进那堆里，冲天的火焰瞬间高高燃起，光芒比太阳还耀眼。

        当时陆为也是这样，在成堆的尸骨血肉上浇上汽油，用火引点燃了它们的躯骨。

        他每一脚都踏在扎实的地方，自然没有什么危险。

        “陆为……”

        陆为于是将那玩意儿一抛，扔进了火堆里。

        林瑾：“那该怎么？”

        为了找到哥哥，她撑着自己的腰杆子和神，什么风雪飞尘都不当回事，一心只想着来到太阳湖。如今事情终于了却，哥哥找到了，尸也烧了，她撑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下来。

        陆为给出两个选择：“把这些留在这里，等着野狼和狐狸来吃。或者烧了，一了百了。”

        林瑾瞧着眼前火光四的场景，觉得这场面有些面熟。她仔细回想一番，想起刚进可可西里的第二天，在楚玛尔河畔看见的那座藏羚羊尸山。

        “你确定？”

        他沉默地点了点。

        但如今，他生了贪念。

        林瑾原本想不明白，同样是尸，为什么这些大鸟吃死牦牛，不吃她哥哥。她思索了一会便顿悟，问陆为：“天葬是灵魂的超度，鹰不吃的尸，是不是意味着生前过恶事，不能够被超度到下一世？”

        小石扎不牢，她一踩就塌了，她重心不稳，沉沉往下摔而去。尽陆为就在她的边，可也拉不住她摔跤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扭了脚又破了。

        “摔疼了没？”他问。

        陆为不明白她，可心也跟着她揪痛。

意思。

        所有积压的情绪终于到了宣的时候，化作无声的眼泪。

        烈火燃烧，吞噬其中之物，就此化作灰烬。

        林瑾点点：“疼的。”

        “那就都烧了吧。”

        “我没有亲人了。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陆为。”

        刚才拆了他哥哥，她也就是红了点眼睛，连点泪花都没见。现在摔了一跤，却这幅快哭出来的模样。